2016年7月4日,浙江省十二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三次会议在杭举行。会议决定,接受李强辞去浙江省省长职务;任命车俊为浙江省副省长、代理浙江省省长。自2012年12月出任浙江代省长以来,李强推进了四张清单一张网等重大战略,其中获中财办点赞、外省领导频繁取经的特色小镇尤为引人注目,李强也亲自撰文《特色小镇是浙江创新发展的战略选择》,系统阐述“满足浙江胃口”的特色小镇发展理念。“不拼颜值、主要看气质、放水养鱼”的特色小站,正带领浙江走出适应新常态的本地化特色道路,已成为高新企业、“新四军”创新创业、文艺青年旅游度假青睐的“新土地”。

1 浙江特色小镇热背后的两化转型冷思考

近年来的浙江“特色小镇热”不仅引起全国关注,也激发对浙江工业化与城镇化转型的“冷思考”:在落后产能过剩、环境成本累计下,县域经济如何从生产要素规模扩张转向全要素生产力提升?在空间扩张遭到资源瓶颈下,空间组织规模如何从大尺度、批量化的“快速工业化带动城镇化”转向精致的“高品质城镇化助推高质量工业化”?在科技升级下,如何借助特色小镇营造新经济要素偏好的高品质空间,抢抓新兴产业崛起的机遇?

2 浙江特色小镇实践研究与政策导向解读

2.1 特色小镇实践评述 

为在最小空间实现最大收益与最优布局,浙江经历了“小家庭作坊-大工业集聚区-产业城-中小孵化器”的探索,并于2014年启动省级特色小镇试点,之后陆续公布了第一批37个与第二批42个创建名单,苏州、宁波、海宁等地还培育了上百个市级特色小镇。  

针对“特色小镇热”,学界也试图做出规范解释。

(1)在内涵方面,部分已建的综合产业区、发展平台、优惠政策区、产业生态位等是公认的解释。

(2)在问题与成因方面,特色小镇既存在考核标准一刀切、建设标准不全面等“政策缺憾”,也面临过度包装、与周边功能矛盾、空间扩张依赖、新兴产业脱离实际等“实施烦恼”。

(3)在创建对策方面,政府与学界认为特色空间供给能否匹配特色产业需求是关键。

(4)在绩效测度方面,常用方法包括绩效评估、用地适应性分析、设施需求分析等。

2.3 特色小镇政策评述

2015年4月,浙江省政府出台《关于加快特色小镇规划建设的指导意见(浙政发〔2015〕8号)》,明确特色小镇是具有明确产业定位、文化内涵、旅游和一定社区功能的新空间平台,具备特定性质定位、特定尺度区位、特色功能管控、特定要素组织的“五特”政策导向。

2.4 特色小镇价值判断

非镇非园的特色小镇可看成集中紧凑的近期开发单元,介于控规单元与单个地块之间,通常跨行政区或控规单元,是浙江“民营+块状”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会出现的新经济形态,但在从现象上升到   规律的经验复制前,需审视浙江发展的特殊禀赋及两化转型的改革导向。

3 浙江特色小镇分类特征与发展机理总结

3.1 基于百度地图兴趣点POI的方法

以百度地图数以万计的各类兴趣点(POI)为数据源,借助核密度(KERNEL DENSITY ESTIMATION)函数估计数据分布密度。结合浙江两化转型历程,可探究特定兴趣点与传统县域经济、旅游养生、历史经典、新经济四类特色小镇之间的耦合关系,如网络企业分布与新经济小镇选址等。若假设成立,便可为适合浙江的新经济区位论推导奠定基础。

3.2 历史经典类特色小镇的特征与机理

3.2.1  分类特征

该类特色小镇数量达16个,约占20.3%,主要分布在丽水、衢州等中小城市环境优越的近远郊。以庆元香菇小镇为例,与市场类经典小镇相关的丽水购物设施的百度地图POI分布表明,依托市场的经典类小镇区位往往与各级购物设施相关,以临近产品集散的大城市或县城为主,单纯生产的经典类小镇则邻近“一镇一品”传统生产的建制镇为主。

3.2.2  发展机理

该类特色小镇大多依托香菇、茶叶等“一镇一品”禀赋,实现了从建制镇家庭作坊到中小城市园区的属地化发展,具备产业方向明、空间弹性大等优势,却面临造血不足、设施薄弱等短板,目前特色产 业正朝农业精品化、加工业高端化、服务业多元化等方向升级,亟需块状规整的农业生产体验、点状高端的艺术创作、条块结合的接待服务等特色空间。

3.3 传统县域经济类特色小镇的特征与机理

3.3.1  分类特征

传统县域经济类特色小镇达17个,超过省级前两批创建名单的1/5,大多分布在温州、台州、宁波等大中城市近远郊已建产业区内。以黄岩模具小镇为例,与相关的台州机械企业POI分布也表明,模具传统县域经济类小镇往往与工业区机械企业核密度相关。

3.3.2  发展机理

该类特色小镇往往脱胎于中小园区向大型工业园区转型中壮大的模具、汽车、袜业等传统块状集群,具备产业与空间基础佳、要素成本低等优势,也面临产业转型滞缓、空间碎化整合困难等短板,目前 特色产业正朝制造业精深化、服务业高端化等方向升级,亟需集中团块状的创新研发、条块结合的时尚人居等特色空间。

3.4 新经济类特色小镇的特征与机理

3.4.1  分类特征

该类特色小镇数量高达33个,占比达41.8%,大多分布在苏州、宁波等四大都市区近郊,特别是已进入万亿GDP、千万人口、百万人才“智力攀岩点”的苏州拥有14个新经济小镇。 以余杭梦想小镇为例,苏州网络企业兴趣点POI分布也表明,新经济类小镇往往与新兴企业核密度相关而不依托城市区位,是产业城向中小孵化器转型的现实脚注。

3.4.2  发展机理

该类小镇扎根于民企、不依托区位、仅需小空间、集聚高端要素,具备爆发式增长动力足、要素集聚成本低等优势,但面临设施缺乏等短板,目前特色产业正朝制造业智能化、生产性服务业高端化等方 向升级,亟需块状弹性的众创孵化、条块结合精致的金融服务等特色空间。

3.5 旅游类特色小镇的特征与机理

3.5.1  分类特征  

该类特色小镇数量达13个,约占16.5%,大多分布在苏州、宁波、嘉兴、丽水等大中城市近远郊风景区内。 以嘉善巧克力甜蜜小镇为例,与之相关的嘉兴风景区POI分布也表明,旅游类小镇往往与风景名胜核密度相关,而不仅依赖临近大都市的传统区位。

3.5.2  发展机理

该类小镇正处在传统农业向农业旅游、传统工业向工业旅游的转型期,具备邻近客源市场、资源新奇度与丰度高等优势,但存在旅游资源缺整合、开发性破坏等短板,目前特色产业正向品质度假、体验 消费等成熟旅游方向升级,亟需点块状规整的农业众筹体验、条状精致的工业参与观赏、条块结合的接待服务等特色空间。

4    浙江特色小镇背后两化转型经验与建议

4.1 浙江两化转型与特色小镇演化的“新古典模式” 

百度地图兴趣点POI与特色小镇的耦合分析表明,经典、传统、新经济、旅游四类小镇具有特定的产业要素与空间区位偏好,这些分异的特征就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三十余年来浙江以县域经济为主的城镇化与工业化转型历程,由于每次重大转型都发轫于地方(主要是小城镇)自下而上的改革,因此浙江经济被称为“草根经济”,浙江模式被称为“新古典工业化与城市化”模式。

(1)从家庭作坊到“一镇一品”的乡村工业经济转型与小城镇兴起,为经典产业类特色小镇积累了原始资本,但面临城镇体系结构失衡的症结。上世纪80—90年代,虽然物资短缺,但农村经济改革带动了发展,遍布村镇的家庭作坊依靠“前店后厂上住人”的灵活机制,及时补充城市国有企业生产供应的不足,使浙江以专业市场为抓手抢占国内市场。小微民企也凭借“功能混合、职住平衡”的低交易成本风靡一时,不仅壮大了服装等“一镇一品”属地特色产业,更与当下历史经典类特色小镇一脉相承。虽然家庭作坊的载体小城镇不断兴起,但在重城轻镇的城镇体系中未得到足够的财权与管辖权,由此导致的设施滞后、粗放竞争等“小马拉大车”症结,难满足乡镇经济扩大再生产的需求。

(2)从乡镇中小工业园区到县市大工业区的县域经济转型与中心镇改革,为传统产业类特色小镇持续升级提供了蓝本,却难回避宏观结构失控的困局。上世纪9O年代,针对全国性生产过剩,浙江启动了中心镇强镇扩权改革、撤乡并镇的“内需引擎”,满足了小城镇扩张需求,避免了黄岩模具、大唐袜业、嵊州领带等县域经济“快车”减速,推动了出口外贸经济及时拓展国际市场,同时带动了自上而下的乡镇、县(市)中小工业区建设,通过财税优惠的筑巢引凤吸引民企、外企、国企进驻,但进入2000年后工业区规模已扩张到几十平方公里,这种尺度失衡不仅导致了“北生产南生活、西工东居”的宏观空间结构失控,还加剧了产能过剩、土地紧张与环境压力。

(3)从产业城大平台到中小孵化器的新经济转型与特色小镇崛起,推动了新兴产业类特色小镇缩量集约发展,但有待走出微观设计失败的锁定。2010年后,以中心城市为重点、产业大平台为代表的都市区经济快速发展,推动县域经济向现代产业集群转型,但2014年来大工业区规模扩张而人气不足、周边城市群赶超的现实,也迫使全省战略重点从自上而下的产业城大平台转向自下而上的中小孵化器,通过中小民企发挥溢出效应极化周边空间,引导信息等新兴产业类特色小镇缩量集约与宽进严出发展,而不仅依托区位特供、空间量产或政策再造。但在长期承接跨国公司加工等劳动密集型工序的不利垂直分工下,浙江还陷在微观空间品质低劣与经济转型乏力的锁定中:贴牌加工只需大规模厂房、流水线与低收入工人,易掉入要素低水平成长的贸易陷阱;空间品质低、环境消耗大的加工环节,使浙江国际分工徘徊在产业转型难、人居品质低的低端道路上,难改善微观环境;盲目培育新兴产业的努力,往往在人才与产销网络缺乏下付诸东流,浪费高投入的精致空间设计。

(4)从大中城镇生产型经济到城乡多极点享受型经济的消费转型与旅游城镇壮大,盘活了旅游类特色小镇的价值潜力,但需摆脱中观组织失灵的掣肘。近五年来,伴随着舒适型消费发展和家庭收入提高,以质量、品牌与体验为主的海外游、海外购等享受型经济已成为新增长点,要素联系成本的降低更将自下而上拉动市、县、镇乃至偏远乡、村的旅游消费,旅游类特色小镇较为广谱的区位分布也印证了这点。 但在功能结构单一、交往成本高涨下,旅游市场开拓却助长景点、住宅、酒店等设施在已有功能区另一方向成片开发,造就“单功能、大街坊、宽马路、稀路网”的中观空间组织失灵,不仅会降低旅游景区、旅游小镇与城市间联系效率及游购娱可达性,还将衍生旅游资源缺乏整合、开发性破坏等体系问题。

4.2 浙江特色小镇的空间要素组织与规划政策思路

针对“需求拉动、政策推动;企业主体、政府主导;产业为核心、空间为抓手”的浙江两化转型特征,浙江特色小镇应避免“就小镇论小镇”,需加强宏中微观转型导向的空间管控与要素组织,推进规划与政策创新。

4.2.1  浙江特色小镇的空间管控与要素组织思路

(1)“3D导向”的总体选址与空间尺度强度管控。

推广SOD服务导向模式,针对各类小镇的转型导向与要素的区位偏好(如新经济类临近大城市企业、县域经济类临近工业园区、经典类临近产品生产集散地、旅游类临近客源地等),制定小镇选址与设施服务的合理区间,注重设施供给导向的需求控制。

推广BOD边界导向模式,基于韧性多情景确定开发边界与规模,强化四线管控与法定图则向非建设用地覆盖,借助特别意图区、叠加分区、浮动分区等手段,定制近期地块的尺度、容积率等强制性指标。

推广EOD环境导向模式,按照混合功能单元/街区弹性划分地块,探索让市场选择的特色产业类用地,打造特色产业所需的特定环境,实现小镇功能配置与周边功能协同而非自给自足封闭配置。

(2)“3S融合”的分区空间组织与特色产业空间供给。 

推进未来空间场所与现有空间肌理融合(Spatial Combine),利用类型学方法提取图底,通过引导性指标促成结构要素。

推进空间与交通融合(Spatial Combine),梳理通过性与驻留性交通,设计多种人车分流情景,形成公交主导、开放可达的街区。

推进空间与产业融合(Spatial Combine),按照产业能级及对空间的需求,明确应集聚的特定产业环节而非面面俱到,近期遵循摧毁性创新原则,提升核心产业链全要素生产力,补充空间时序协同与要素组织的标准;远期遵循维持性创新原则,加强多条产业链前后向联系,根据特色产业组织空间流线,制定负面项目与负面空间清单。

(3)“3F定制”的微观特色空间序列组织与环境营造。 

打造特色节点(Feature Spot),靓化入口、小镇客厅等地标,设计满足特色产业对生态、人才、创新、文化、学习、政策等需求的高品质空间环境。

打造特色路径(Feature Route),策划生产、动态游览、静态观景等流线,优化铺装、连续街墙等沿线景观。

打造特色区域(Feature Region),将小镇整体设计为博物馆,引入微信签到等技术,营造特色足迹、展销等具有集体记忆的空间场所。

4.2.2  浙江特色小镇的规划与政策建议

(1)建构特色小镇“1+2+X”新型综合性建设规划设计体系。  

1即一个战略性概念规划,研究特色小镇与周边产业、空间衔接、定位、方向等前瞻问题。

2即控制性详细规划、城市设计(含启动区设计)两大实施性详细规划,其中控制线详细规划强化尺度、规模、边界等指标与法定规划衔接,城市设计谋划近期空间风貌、小镇客厅节点形象、专项景观。X即产业、文化旅游、三年计划等X个专题,其中产业专题明确特色产业能级、可承担环节、增值所需平台,文化专题挖掘文化内涵、活化利用价值,旅游专题分析客源市场定位、业态培育,三年计划专题落实近期项目库与时序。

(2)强化转型导向的特色小镇政策设计与标准制度。开展特色产业与特色空间耦合绩效评估,基于此在政策设计中制定分类限同的选址和产业准入标准,明确分级绩效的考核标准,补充时序安排与要素组织 并重的空间建设标准,进而以特色小镇带动浙江特色现代化城市建设,迈向适应浙江四化同步转型的扁平化省域城镇体系结构。结论在工业化从“铁环”(单一产业环节(转向“铁链”(全产业链条)、城镇化从“瓷砖”(单一空间组织性)转向“马赛克”(多元空间组织)的新常态下,特色小镇战略可看成是浙江工业化、城镇化持续转型的思考实践。但在推广特色小镇经验前,不应仅关注“此小镇是否彼小镇”等载体,更应重视浙江契合每一阶段转型需求的政策与抓手设计,进而通过定制规划调控,挖掘特色小镇等载体除拉动增长外衔接宏中微观空间的潜能,实现从空间生产力到空间竞争力的结构性供给侧改革。